《阑音知晏》全本免费阅读

时序踏入昭宁十七年冬，朔风渐起，上京的桂香彻底散尽，街头树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。

惠民医局依旧日日开门接诊，苏清晏埋首医事，刻意回避着与温疏阑相关的一切消息。可那出《旧阑曲》早已传遍京城，茶坊酒肆处处都在传唱戏中的唱段，想全然不闻，根本无从做到。

木匣里的红布同心结，自那日打开之后，便再也没有锁死。夜里独处之时，苏清晏偶尔会把它取出来，指尖摩挲那早已褪色的布纹。绝交信的寒酷字句、破庙灯火下滚烫的许诺，两股记忆在心底来回拉扯，叫她夜夜睡得浅淡。

金团还是时常溜进医局后院。有时正午，有时黄昏，翻过矮墙，轻巧落在青石板上。它不再一味靠近苏清晏，会蜷在廊下晒太阳，安安静静打盹，等温疏阑过来寻它；若是苏清晏端出一碗牛乳，它便慢悠悠踱过来低头舔净，吃完也不纠缠，甩甩尾巴，就跳上墙头离开。

林荞早已熟识这只三耳裂口的大橘，时常会偷偷留些肉干，见猫来了便要逗弄一番，私下也悄悄同苏清晏打趣：“师姐，这猫儿倒成了咱们医局半个常客，日日往来，倒像是替那位温老板过来探看一般。”

苏清晏每每只淡淡岔开话题，不接这话。她心里清楚，金团哪里是猫的信使，它不过是被两段旧时光共同浸染过的生灵，往来穿梭，把隔了八年的两个世界，悄悄牵在一起。

平静日子没有持续多久，宫里一道急传，骤然打破上京的安稳。

太后骤然急症昏厥。

内侍连夜策马赶到太医院，传皇帝口谕，召全体院判入宫会诊。太后年逾花甲，素来笃信丹药，常年服食方士炼制的丹丸，体内本就积下深重丹毒。此番宫中夜宴之后，毫无征兆地倒地不起，牙关紧闭，高热不退。

一众老太医院判轮番诊脉，开方施针，几番汤药灌下去，病情不见半分起色，反倒一日沉过一日。宫内人心惶惶，皇帝龙颜震怒，太医院上下人人悬着一颗脑袋，治好了是本分，治不好，便是祸及满门的大罪。

有人向御前举荐了苏清晏。

“惠民医局苏医正，辨奇症最是独到，寻常医者看不透的症结，往往能被她一眼看破。”

传旨的内侍抵达苏家小院时已是深夜。屋外寒风呼啸，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。苏清晏刚要熄灯歇息，接了旨意，即刻换上官服，背起药箱。

苏懋之闻讯匆匆赶来，眉宇间满是深重忧虑，拉住她的手腕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清晏，这是一步险棋。太后身上丹毒纠缠多年，虚实交错，若是诊治失当，祸不单行。”

苏清晏神色沉静，指尖扣紧药箱的系带：“爹，医者不问凶吉，只论病症。”

短短十字，掷地有声。

宫灯摇曳，车马碾过结了薄霜的长街，一路往皇城而去。

她入宫之后，衣不解带守在太后寝殿。白日细致记录脉象起落，夜里翻遍宫中所存全部旧医案，细细核对过往数年太后服用的汤药、丹砂配方。殿内烛火昼夜不息，殿外，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。

太医令柳嵩，正是宁州豪强柳承的同族兄长，在太医院经营多年，势力盘根错节。柳家一直记恨温疏阑当年拒不顺从，而苏清晏声望日隆，也早已成为他眼中的绊脚石。

苏清晏医术崛起，声望一日胜过一日，本就已经威胁到柳嵩的地位。太医院之中不少位置，柳嵩原本打算安插自己的门生，可苏清晏得到太后赏识，横在前面，成为他眼中钉。

市井流传苏清晏与梨园名伶疏月有旧的流言，更是被柳嵩牢牢记在心里。

在柳嵩眼里，这就是一把绝佳的利刃。

太后这场急症，是危机，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若是苏清晏医治失败，便可直接治她重罪；若是她侥幸医好太后，便暗中动手，制造谋害的假象，一举除去苏清晏。只要苏清晏垮台，和她有牵扯的温疏阑也会随之覆灭，既除去朝堂上的对手，又了结柳承多年的旧怨，一石二鸟。

柳嵩暗中已经提前联络宁州的柳承，书信往来，谋划全盘计策。买通太后宫里负责的宫人，银两许诺，威逼胁迫，早早布下后手。

苏清晏接下入宫旨意的那个夜晚，坐在马车奔赴皇城的路上，心中不是没有顾虑。

父亲苏懋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。她清楚宫内各方势力交错，柳嵩身居高位就在太医院，自己此番入宫诊治，等于踏入布满陷阱的棋局。

可医者本分摆在面前。太后性命垂危，她不能因为惧怕构陷，便退缩回避。

马车碾过结薄霜的长街。车厢幽暗。苏清晏伸手按住心口，摸到贴身那半块玉璧。

脑海一闪而过温疏阑的面容。心底默默祈愿，希望无论宫内发生什么风波，都不要牵连到她。

入宫之后，寝殿之内日夜值守。苏清晏不止一次察觉到柳嵩投过来的阴冷目光。柳嵩表面上客客气气过来询问病情，言语之中处处试探，暗中窥探她用药思路。

苏清晏事事万分谨慎。每一副汤药，从配伍、抓药、煎制，她都尽量亲自监督。可皇宫深宫偌大，人手成千上万，总有顾及不到的缝隙。

找到根源，苏清晏当即挥笔改方，撤去那几味峻补的药材，加重解毒清心的配伍，又亲自守在侧殿，监督宫人煎药，甚至亲口尝过药汁，确认无误，才送入内殿。

一剂汤药服下的第二日，高热渐退，太后悠悠转醒；第三日，已然能够小口进些米粥；第五日，竟可以靠着软垫半坐起身。

太后握住苏清晏的手腕，连连夸赞，皇帝龙心大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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